劍氣 • 畫藝：黎耀之的人生修持與渡河（二）

【 人物專訪 】

圖 • 文｜張清泓 （ 文藝評論、保大人文空間講師 ）

 

「造夢的文化產業」—這是黎耀之經營畫廊從始至終的核心理念。

 

「企業家賺了錢，可以買豪宅、買名車，但那些都是物質的累積，藝術則不一樣，藝術是靈魂的凝結，畫廊不是買賣商品的店鋪，而是一個讓藝術家與大眾共同造夢的空間.....」黎耀之在回顧當年跨足藝術界的心境時，其神采依舊熾熱。

 

— 跨域文化庇護所 —

從塑膠機械貿易跨足藝術市場，難度不亞於一場豪賭。當畫廊經營牽涉到複雜的藝術史脈絡、市場品味、展覽策劃與藏家之複雜關係，對黎耀之而言，將他在商業戰場上所積累的宏觀視野與資源，注入到了這座新生的藝術殿堂中，他的心境就像是一張無華的白紙。

在黎畫廊的鼎盛時期，這裡的展覽空間，是一個文人墨客與藝術老舊新歡匯聚的沙龍。黎耀之以「書劍傳奇」為名，將兵器的剛勁與藝術的柔美相互融合。他認為，一位優秀的畫廊經營者，必須像一把好劍的鍛造師一樣，有眼光發掘未經雕琢的璞玉，更有耐性經的起市場的冷熱淬火。然而，正當黎畫廊在台灣藝壇建立起穩固聲譽之際，命運與時代的大潮，卻正悄然醞釀著一場巨大的考驗。

藝術市場從來不是平靜的港灣，正當2008年全球金融風暴襲來，緊接著是數位時代對傳統實體展覽市場的衝擊，以及藝術產業資本高度集中化的趨勢，台灣許多中小型畫廊在風浪中紛紛倒閉或縮減規模，當然，黎耀之同樣面臨著經營上的沉重壓力。雖然，他的背景有傳統貿易支撐經濟開銷，但實體空間的高昂租金、市場買氣的凍結、以及年輕藝術家需要獲得展出機會的困境，這都像是一道道難題擺在他面前。

「人生最難的不是順境時的揮灑，而是遇到挫折與轉折時，你能不能重新定位自己的使命.....」，黎耀之坦言在這樣的挫折與轉折點上，更能展現出他性格中如刀劍般韌性的一面。

 

— 把舞台交給年輕人 —

2010年，他沒有選擇退縮守成，反而開創性地啟動了影響台灣民間藝廊對青年藝術生態影響極為深遠的 —「壹計畫」。當時的台灣藝術市場，資源高度傾斜於少數知名或已被市場認可的藝術家，而剛畢業的青年創作者幾乎沒有適合的展示平台或機會。「壹計畫」以低門檻、公開徵件、海選推廣的形式，為許許多多無名卻充滿熱忱與潛力的年輕藝術家提供與市場對接的橋梁。

「那幾年，我們每年收到幾百份來自全台甚至兩岸年輕人的作品......」黎耀之回憶道，「很多孩子連買顏料、搬畫框的錢都沒有。如果畫廊只看眼前的商業利益，這些年輕人的夢想就熄滅了」。「壹計畫」在舉辦了十年，發掘並培育出如今已在藝壇站穩腳跟的許多青年藝術家，然而，這項帶有強烈公益與扶植性質的計畫，也意味著巨大的財務與心力投入的無償回報。此後，黎畫廊階段性任務完成，亦面臨實體空間搬遷與轉型，從台北市大安路搬遷至敦化南路，再到後來轉型為多元經營的「黎藝術館」，每一次空間的「翻轉」，都是一次難能可貴的重構或學習，尤其，台灣2020年後，正受到新冠疫情海嘯的無情襲擊。

空間的變遷、市場的起伏、扶植青年藝術家的辛勞，讓藝廊經營者 黎耀之深深體會到「無常」的真諦，這不再是一場商業經營的考驗，卻是攸關個人心性與生命的修煉。他開始更深入地接觸宗教信仰與清修體行，名號中，最後多了一個「施無畏」—這正意即在眾生畏懼苦難時，他給予了對方勇氣與力量。

黎藝術館迄今是「造夢的文化產業」，主張藝術應與時代、社會環境形成公共性連結，這個理想並非憑空出現，或許是他多年經商的磨練之中所長出來，就像當夢想如果沒有產品、場地、通路、客戶與執行，它只是一句口號，不過，若藝術之間的供需只剩下交易，它又會失去讓人心靈轉向的意義。黎耀之所謂的文化造夢，或許始終在這兩種力量之間承擔與擺受。

 

— 人生峰迴路轉 —

如今，從「黎明藝文空間」走過「黎畫廊」的黃金歲月，經歷了「書劍傳奇藝文事業」與「黎藝術館」的轉型，黎耀之的人生亦步入了下一段考驗。當年六十歲的他，不願再想拘泥於傳統實體畫廊的框架，而是將視野擴展至更廣闊的人生修行面向。

然而，把自己辛苦經營起來的事業，全部拱手讓人，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氣！自2016年起，為了能專職在藝術人文，他闊氣地把貿易事業交接給夥伴，全力回到藝術產業。然而，他也開始逐年得直面「一窮二白」的生命體驗，尤其，新冠疫情前後，是他認為生命之中最為苦難的階段。這一段時間面對機械代理退出、畫廊型態轉型、疫情影響及個人生命選擇全部交疊在一起，這對一個長期擔任事業負責人的他而言，最難的往往不是營業額下降，而是原本用來定義自己「成就」的身分突然鬆動，他反問，「如果我沒有這個背景加持，我還會是誰？ 如果畫廊結束，二十年的藝術工作是否就此歸零」？

 

「以前開畫廊，總覺得自己要把一個空間撐起來，要把某個藝術家推上市；現在明白，自己不過是一個渡人的過客........」黎耀之微笑地訴說天命論。

他認為，自己曾請示關聖帝君，並以「關關難過 • 關關過」提醒自己。這是他的信仰語言，也是他面對困境的心理寄語。

2016年至2020年期間，他開始參與「福智」學院學習，每星期固定前往上課，讓自己在低谷之中可以喘一口氣，讓他在佛法之空，學習形成另一條安靜的支線，在四年的寧靜低迴，他最後毅然地選擇離開「福智」道所，因為他認為人生總有個體使命、天命，而他必須走自己的路。這個選擇看似背反，一方面尋求佛經與修持，另一方面又拒絕把自己完全放進既有道路，這也可以看出，黎耀之的生命之路一直是如此。他可以尊重傳統，卻不願只做傳統的複製者；他可以向神明請示，卻不願放棄個人理性；可以經營畫廊，卻不把藝術只縮減成市場價格，而這就是非典型的創生路線。

 

◎ 延伸閱讀  《劍氣 • 畫藝：黎耀之的人生修持與渡河 （一） 》  

◎ 延伸閱讀  《劍氣 • 畫藝：黎耀之的人生修持與渡河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