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卷•藝藏：黃偉智先生的法道與圖景

文｜張清泓（文藝評論、保大人文空間講師）
圖｜劉芳吉（大海影視、新安平追想曲編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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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家黃偉智與林智信版畫「佛陀：八相成道」合影（攝影：劉芳吉）

八月的南台灣陽光正炙熱，車子駛過台南關廟保東產業道路旁的綠意與塵土，空氣中隱隱飄散著「關廟麵」的香氣。田梗盡頭，隱身著以生產紙筒與紙管為業的「谷神科技」。若非熟人帶路，很難想像這一間傳統工廠竟與台灣美術史上重要的收藏作品有所聯想。
穿過樸實無華的紙料氣味與巨型紙管、精密機具的作業區，推開辦公室大門的那一刻，傳統工廠的冷峻瞬間轉為溫潤風情。牆面上，懸掛著書法名家「王錫圭」沉穩蒼勁的墨寶，轉身又能見到藝術家「林智信」富含人物情感的銅雕與色彩斑斕版畫。這裡是一間在地工廠，卻也是一位重要的藝術收藏家安放自我靈魂的精神花園。創業者黃偉智雙手指節粗實，那是他長期與紙漿、機具打交道所留下的印記。他眼神充滿企業家的精明幹練，但在談起藏品時，熱切得像是一位守護台灣文化的溫柔隱士。

鹿谷年少的起點
將時光倒回 1954 年，黃偉智出生於南投鹿谷。當時南投山林除了種植茶園，更承接了日治時期所遺留下來的原始木林，運送樟腦與木料的「五分車」輕便軌道便是這裡重要的客貨轉運與生存要件。隨著《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簽署，兩岸關係的對峙局面大致底定，那年的鹿谷行政區早已改隸南投，地方仍百廢待舉。
終年被雲霧籠罩的山林中，茶香與竹林交織出看似靜謐的自然景色，對於山村子弟而言，背後卻是一場嚴酷的生存考驗。1960年代之前，台灣物資普遍稀缺，家族人口眾多時，每一粒米糧、每一份開銷，都是人性從泥土縫裡咬牙苦撐出來的結果，「貧瘠」是那個時代鄉村子弟共有的記憶。黃偉智的童年，除了身處自然環境，更多是長輩們為了生計四處奔波的身影。在鹿谷漫長的成長歲月裡，他自小看懂了人間生活的苦難，正如同山林植物在困局中生長，小草也正嘗試在縫隙裡尋找陽光，這也默默地在他心中形塑出「堅韌」特質與「樂天知命」的性格。

一張單程票，逆境求生
黃偉智憑藉著天賦與苦讀，考上了嘉義的工專，這在當時意味著有機會成為技術工程師，跨入台灣正萌芽的工業化浪潮。然而現實卻帶來生活困局，家中因經濟因素難以支撐他繼續求學。經過無數次內心掙扎，他最終無奈地選擇了輟學。離開校園那天，他將代表榮譽與希望的工專制服小心地摺疊進入行李箱，帶著未竟夢想與不甘，他誓言「必須闖出名堂，否則不返鄉」的決心，背起行囊獨自尋求出路。
他搭著北上列車，來到1960年代夢想與資本匯集的台北。面對異地生存現實與人情冷暖，他換過幾份基層工作，在繁雜事務中快速適應都市節奏、學會人際交流，並在經歷金門當兵的對峙歲月後，重新回到台北尋找機會。
當時包裝與製造業正隨著出口貿易急劇升溫，在一次應徵捲筒紙業工廠時，黃偉智穿上了那套一直保存在身邊的學生制服。在工業技術人員匱乏的年代，這身專科制服顯得格外醒目，標示著紀律與專業。管理人員抬頭看見眼前是一個站得筆直、眼神堅定卻帶著謙遜的年輕人，沒有繁瑣面試，直接對他說了一句：「你，明天直接來上班！」這一句簡單的話，帶給了這一位年輕人的命運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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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家們互相討論關於社會責任的人文參與（攝影：劉芳吉）

工作三年後，不到20歲的黃偉智在1971年選擇自行創業。當時正值台灣推動「客廳即工廠」的小康計畫與經濟轉型。當年的中小企業工廠，初期資金與人力極度緊縮，他既是負責人、業務員、採購員也是第一線機台操作工。無數個夜晚，他在油污與紙屑堆中穿梭調整機台，累了就直接趴在辦公桌或紙堆上瞌睡，醒來繼續盯生產與跑業務。憑著「說到做到、絕不偷工減料」的厚道品格與貴人相助，他在台灣到出口世界的商海中，一路篳路藍縷，將一根根紙筒做到極致堅韌，扎下深厚基業。
以紙入藝，精神返鄉
在企業穩定運轉之際，黃偉智常在夜深人靜的廠房裡思考：「人的一生難道僅能止於精密的工業數據與訂單嗎？」，面對自我心靈的情感與土地依戀，美感之妙，引領他走入藝術收藏的世界。他憑直覺尋找能與靈魂共鳴的作品，並收藏了大量藝術家的作品，尤其書法家王錫圭的法道墨寶。其中，台灣國寶級版畫家「林智信」的作品對他意義非凡。林智信版畫中極具張力的木刻線條、濃烈飽滿的鄉土色彩，以及迎神賽會與農耕景象，散發出澎湃生命力。當黃偉智凝視這些作品時，那一刀刀鑿出的深痕瞬間將他拉回童年的南投鹿谷，那是一條山林間的薄霧、濕潤的泥土、長輩揮汗的背影，以及自己赤腳走過的山徑心路。
收藏林智信的作品除了是藝術賞析，也是面對父執輩一場超過三十年以上的情誼，共同一起「精神返鄉」。版畫中線條的剛勁與韌性，恰如黃偉智曾經在台北商海中咬牙挺過來的勇氣；源自鄉村土地的純粹，也成了他在功利社會裡，情感最深切的反省。
身為紙業研發者，黃偉智敏銳察覺到工業紙與藝術棉、宣紙同屬植物纖維交織而成的生命體。他支持了林智信在世界大展之中，有關藝術品包材的紙筒安全配送，更進一步將事業觸角延伸至藝術文創。他將工業級的嚴謹態度灌注於文創衍生品的結構與紙張質感中，把原本僅作包材的紙器轉譯為文化的媒介，讓藝術真正走入平民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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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家黃偉智對於道家文化、書法藝術格外有感（攝影：劉芳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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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家黃偉智與林俊賢老師討論「書法世界」意境（攝影：劉芳吉）

法道文化，回首來時路
回首黃偉智的人生歲月，猶如歷程一幅跨越時代變遷的卷軸。他從南投鹿谷山霧中的少年，到嘉義工專被迫中斷學業的遺憾，再到隻身北上、穿著制服在機台聲中打拼的年輕人，如今已成為掌舵兩家企業的文藝收藏家，展現出極其特有的企業家人文風範。一方面，他心志「堅韌如紙筒」，面對出身的貧困、創業的艱辛以及技術研發的瓶頸，如同一根經過千錘百鍊、能承載數噸重壓的工業紙筒，剛韌、挺拔、絕不彎腰，這是台灣第一代中小企業家身上最動人的骨氣。另一方面，在商場的滾滾紅塵之外，他保有了一顆極其敏銳與溫柔的心，將目光投向台灣本土的藝術與文化，讓自己在工業紙器之間，磨礪出生命的純粹，塗抹上繽紛而深邃的色彩。
在台灣本土文化傳承上，黃偉智無形之中扮演了「伯樂」的角色。他對林智信作品的珍視早已超越買賣，更邁向人文深刻的悲憫，大量且系統性地收藏這些記錄著台灣農村記憶與鄉土情懷的藝術瑰寶，給予創作者最堅定的支持，讓更多人得以看見與珍藏。
從鹿谷山林出發的貧困少年，走過工業製造的艱辛歲月，最終在藝術與文化的世界裡找到了他如今「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的精神棲所。黃偉智用一生證明了，「紙」，既可以撐起工業的剛韌骨架，也可以撫慰人心、傳承文化的容顏。一位是鑿出台灣靈魂的藝術大師，一位是銘刻土地記憶的紙業企業家，黃偉智與林智信，兩智相遇，終將在紙張與墨痕之間，為台灣文化留下了一段不朽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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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老朋友見面，暢談人生當年趣味。實境採訪側記（攝影：劉芳吉）

《企業家黃偉智的人生故事：採訪側記》延伸閱讀 https://vocus.cc/article/6aa7b21afd8978000156c2a8